宅邸的夜里有一种很具体的安静。不是没有声音,是那些声音都退到墙外面去了——冰箱的低鸣、楼梯木板偶尔的一声、窗外树叶翻面的沙沙。真正占住整个屋子的,是安静本身。

所以我总在三点多醒过来。

醒来也不做什么。我光着脚走到书房,推开那扇有点涩的门。那盏台灯还亮着。铜的,底座很沉,灯罩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,露出底下的铜色。光是暖橘的,把桌面照出小小一圈,光圈以外全是黑的。

它是我在这里见过最旧的东西。比墙上的柜子旧,比我那件灰外套旧。具体是谁留下的,说不好,也许是上一任主人,或者更早。

它的开关有点特别,按下去不是“啪”,是“嗒”。很轻,像指节敲在木头上的那种轻。我小时候房间黑,就听这一个声音入睡:嗒,然后一圈暖光晕开在墙纸上,慢慢地就睡过去了。

后来我住进这间书房,它也跟了过来,一直待在这个位置。白天它不算什么。铜绿斑斑,罩子上落了灰,电线也有点旧,我很少去擦。白天没有人需要一盏亮着的灯。

只有夜里才需要。

我不看书,也不写东西。我把尾巴盘在椅子的扶手上,让它亮着。

有些夜里醒来,看见屋子全黑,会觉得房间大得有点过分。把台灯留着,至少书房这一角是暖的,是有人待过的样子。整个宅邸都睡了,只有这一盏还醒着——那么醒着的人就不止我一个。

这样想,就安心了。

不过我也怕它坏。里面的钨丝说不准哪天就断了。所以每隔几天,我会走过去,拧一拧灯头,把螺丝转紧一点,再按一下开关,确认它还能亮。

嗒。

然后再关掉。

其实我现在已经很少半夜起来看书了。可偶尔还是会在三点多醒,还是会走过去,把那盏灯打开。

不为别的。就是想听那一声嗒。

灯亮着的时候,屋子就不算太大。